清晨醒來,照例躺在沙發上,等三姐梳洗換衫,然後由媽媽開車送我們上學。那一年我12歲,一切細節都如常,唯一不同的是,這天突然接到爸爸從香港打來溫哥華的電話,叫我們打開電視看新聞。平日播放的新聞總覺得與我無關,但那天的突發新聞,卻彷彿沒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
年輕的一代,或許不知道為甚麼機場安檢會如此嚴謹,為甚麼超過100毫升的液體不能帶上飛機,更遑論剪刀、指甲鉗等被列為危險的物品。但我們這一代,親眼看過那一天的新聞,必定難以忘記。
我看着電視畫面中,一架客機毫不猶豫地撞向一棟大樓;沒過多久,另一架飛機又撞上旁邊那棟更低的位置。隨後,滿天紙張如雪般散落。即使是一個12歲的孩子,也會感到難以置信—或許無法完全理解,卻能清楚感受到背後的惡意。
回到學校,東岸紐約發生的事件自然已傳遍校園。我們全校默哀了一分鐘。老師們竭力嘗試解釋事件的來龍去脈,同時安撫部分同學的情緒。其實在那個年紀,我相信許多人心中都充滿疑問,尚未具備消化如此巨變的能力,只留下極為深刻的畫面記憶。
我仍記得,我們每星期都要做一個「時事匯報」,每位同學需從新聞或報紙中選擇一則作分享。回頭看,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練習,至少逼使我們關注世界正在發生的大小事情。911事件的餘波極其深遠,那時我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一些詞語—恐怖襲擊、恐怖分子、劫機、阿爾蓋達、拉登、炭疽菌⋯⋯這些本來陌生而強烈的名詞,赫然發現跟自己的生活變得很接近。
25年後,我第一次到訪911紀念博物館。我們三人同行,每個人都清楚記得當年是在哪裏得知這個震撼世界的消息,以及當下的心情。進館前,我們先繞着由世貿雙子塔原址改建而成的紀念瀑布池走了一圈。水池的深度,象徵着無止境的悲痛,池邊刻着當天所有遇難者的名字。站在那片平地上,想像曾經在此屹立的兩座高樓,不禁令人唏噓。
進入博物館時,我驚訝於來訪的人數之多,排隊的人龍幾乎延伸了兩條街。展覽一開始呈現的是世貿中心廣場原本的面貌,隨後按時間順序,敘述當天事件的發生經過。館內保存了大量當時遺留下來的物品—建築殘骸、聲音紀錄與影像。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電視中重播當日的新聞畫面,彷彿把我帶回12 歲的那一刻。身體依然會不自覺地發冷,汗毛直豎,飛機撞向大樓時,仍會忍不住低聲驚呼。
看着最早抵達現場救援的消防雲梯第三分隊那輛已損毀的消防車,或是聽到飛機上乘客得知被劫機後,錄下給家人的最後語音,都令人鼻酸。雖然整個參觀過程莊嚴而傷感,但我們三人都認為,這次到訪是必要的。不是為了尋找答案,而是替當年那些無法消化的情緒、不解與無助,找到一個釋放的出口—就像走到一位老朋友的墓前,獻上最深切的致意。
2001年9月11日,世界從此不一樣了,但從未被遺忘。
願所有人安息。

25年後,我第一次到訪911紀念博物館。想像曾經在此屹立的兩座高樓,不禁令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