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聽到冬至將近,我心裏總會亮起一盞小小的提醒燈。除了要約齊家人一同吃飯、食湯圓之外,我也知道,是時候該準備還神了。
小時候,其實並不明白甚麼是還神。每逢犯太歲,總是爸爸媽媽帶着香燭到廟裏替我攝太歲、還太歲。那時候的我,只覺得那是大人要處理的事情,與自己無關。只要他們說一句「做好了」,我就乖乖照着指示,把平安符放進錢包裏。直到長大之後,開始自己面對人生的起伏,才慢慢走進這些儀式之中。
還記得第一次自己到廟宇拜神,幾乎甚麼都不懂。站在香爐前,我連該從哪一位神明開始拜都不知道,只能依靠廟裏的工作人員一步一步教。要向神明稟告甚麼資料、怎樣報上名字、生辰、住址、上幾多炷香—那幾年,我對他們的依賴,甚至比對神明還要多。連去化寶時,也曾因為站得太近,不知不覺把眼睫毛也燒焦了。
後來,我開始學習自己準備。以前在廟裏買好的紙寶,總是整份直接拿去火爐化掉;現在,卻會先用心把它們慢慢攤開、整理妥當,也會事先摺好壽金、蓮花再來拜神。接觸多了,才發現原來拜神的紙品種類多得驚人,每一樣都有名稱、有用途,甚至有各自所屬的神明。
有時在廟裏,旁人看着我,會驚訝我這個年紀已經如此熟手。那並沒有令我感到自豪,只是讓我覺得有些奇妙—原來在不知不覺之間,我已經不再是新手了。然而,即使累積了一些經驗,心裏仍然常常冒出疑問:究竟是誰,發明了這一整套儀式?而那些化掉的紙品,神明真的收得到嗎?我想,若只是把拜神理解成一場交易,這些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但若回到信仰的源頭,它其實更像是一種承諾。
在早期農業社會,人面對天災、疾病與生死,往往感到無能為力,只能相信天地有靈。於是人們透過祭祀與誓言建立秩序—若得平安,必回來酬謝神恩。那不是向神討價還價,而是一種出於敬畏的回應。慢慢地我才明白,還神從來不是為了讓神再幫一次,而是提醒自己:我曾經求過,也曾經被接住。事情能夠走到今天,不全然因為神明保佑,而是我自己也撐過了那段日子。
還神,說到底,是對這段過程的一份感念。於是我不再那麼執着形式是否齊全,香與紙品是否夠多,也漸漸變成次要。重要的是,我有沒有用心去準備;我相信,心的力量,是能被傳遞的。
也許神明是否在乎香火,沒有人能證實;但我知道,如果人忘了感恩、忘了承諾,再虔誠的儀式,也只剩下一縷煙。所以每年冬至,我依然會用心摺壽金和其他供品,回到廟裏。現在,我還會教媽媽一起摺壽金元寶,把它變成一段親子之間的安靜時光。

還神從來不是為了讓神再幫一次,而是提醒自己曾經求過,曾經被接住,也是對這段過程的一份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