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時香港電影金像獎的風波，仍因上年數部電影資格取消的爭議鬧得沸沸揚揚。面對媒體的反覆提問，金像獎協會主席爾冬陞導演沒有長篇大論的解釋，反而拋出了一句《金剛經》的經文：「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並叮囑大家「細品」。
金句式的回應，恰似禪宗公案般留下無限解讀空間。有人解讀爾導是在暗示獎項名利皆是虛妄，不必執着；有人認為他在指涉爭議背後的真相被表象掩蓋；更有甚者，認為這是對當下香港電影圈複雜生態的一種無奈嘆息。爾導此舉，頗有古時禪師之風，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然而，眾生根器不同，悟出的道理自然千差萬別，莫衷一是。
有趣的是，在這個「萬物皆可AI」的時代，竟也有好事者將這句經文丟給了人工智能，試圖讓算法來解析這位資深電影人的弦外之音。AI給出的答案條理分明，從字面釋義到電影價值與獲獎間的關聯，分析得頭頭是道。看起來，AI似乎比大多數人類更懂爾導的心思。但這也引出了一個值得深究的問題，AI的「解讀」與人類的「感悟」，是否能混為一談？
文字、AI與哲學思想之間的界線，在當下確實日漸模糊。台灣近期一個名為「好字為之的時代」展覽便做了一個極富深意的實驗，讓AI與人類藝術家針對同一題目寫詩，並將作品並列展出，隱去作者，讓觀眾猜測何者出自人手，何者源於算法。
結果令人玩味，許多觀眾在AI生成的華麗辭藻前駐足讚嘆，卻對人類略顯粗糙但情感真摯的文字視而不見；反之亦然，有人在AI的作品中讀出了並不存在的滄桑感，無形亦中呼應了爾導引用的那句經文「諸相非相」。
當我們閱讀一段文字，我們讀到的究竟是文字本身的意義，還是我們內心投射的幻相？AI生成的文字，本質上是龐大數據庫的概率計算，它沒有痛覺，沒有遺憾，也沒有對電影藝術的執着。AI或許可以完美解釋經文的字面含義，但它永遠無法體會爾冬陞在說出這句話時，眉宇間可能藏着的無奈、堅定或是通透。
回歸到金像獎的風波，爾導的「諸相非相」，或許是對所有創作者與觀眾的一種期許。與其糾結於爭議，不如回歸藝術本質，創作是主體性的彰顯，是對存在的探索。真正的「見如來」，就是在時下混沌的迷霧中，始終依循着那永不可替代的人文精神。
詩人徐珮芬與其訓練之AI語言模型的詩作。
好字為之的時代，2025-2026年，台灣新竹241藝術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