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希臘哲學的語境裏,有一個頗具詩意的詞彙叫Clinamen(意為「原子偏轉」)。哲學家伊比鳩魯認為,宇宙萬物由永恆不變的原子構成,但當原子在虛空中直線下落時,會發生極其微小的、偶然的偏轉。正是這一次次「不期而遇」的擦撞,打破了宿命論的直線軌跡,才有了物質的誕生,也使世界產生無窮的萬千變化。
法國當代藝術家Céleste Boursier-Mougenot試圖將這個無形的哲學概念,具象化為一場流動的聲音地景。在巨大的恆溫水池中,數百只白瓷碗順着隱秘的潛流緩緩漂浮。它們沒有設定好的航道,只是在隨機的流動中,偶然與同伴擦身,或者「叮」的一聲,撞擊出清脆而悠長的鳴響。
當瓷碗相撞的微音響起,我們在其中聽見的,不僅是冰冷的流體動力學,也包括了西方與東方對物質本源探討的共同理解。世間萬物的生滅,從來不是孤立的。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在佛教的哲學語境裏,被稱為「緣起」。世間諸法,皆是因緣和合而生,沒有任何一種聲音或狀態具有永恆不變的實體。上一個音頻剛在空氣中蕩開,隨即消逝於無形;下一次撞擊何時到來,水池裏的碗不知道,圍觀的我們也無法預知。碗與碗之間不抗拒相遇,亦不留戀分離,碰撞時傾盡全力發聲,分離時各自安好流轉。這種毫無強求的「隨緣」化現,亦讓展場空間轉化為一種極致的留白。
在傳統的音樂場所裏,我們早已習慣於聚精會神的聆聽,用心去捕捉主旋律、去理解樂章的起承轉合,那是將心念向外攀緣在「聲塵」之上。然而,在《Clinamen》的現場,藝術家邀請我們「分心聆聽(Distracted Listening)」,是一種刻意放鬆意識焦點的聆聽狀態。我們不需要正襟危坐地期待完美的合奏,因為這裏沒有完美的設計,只有發生的當下。正如《楞嚴經》所說,觀世音菩薩之所以能證得圓滿,是憑藉着「耳根圓通法門」,也就是「反聞聞自性」。當我們不再執着於聲音的「好壞」、「美醜」或「下一聲何時響起」,原本向外追逐聲音的耳朵,才會開始向內觀照。接受一切聲響的出現與消失,而那份包裹着聲音、永恆不動的「寂靜」,將變得無比清晰。 最終在流動的聲音現場,照見自己內心的本自清淨,在聲音的生滅之中,安住在當下,此心圓通。

《clinamen v.11》, Céleste Boursier-Mougenot,2026年,紐約公園大道軍械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