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效率至上、以分秒必爭計算產值的現代社會中，似乎很難想像一種動輒以「世紀」為度量的造物計畫。如果一座建築物的完工註定在幾代人之後，如果開工的匠人明知自己此生絕無可能看見穹頂的最後一塊磚，那麼，究竟是甚麼力量，能讓無數的人在漫長的歲月中，將畢生精力化為推動歷史的齒輪？
日前，西班牙巴塞隆納傳來了令全球矚目的消息：歷經144年的漫長建造，聖家堂最核心的「耶穌基督之塔」頂端，終於在2月20日成功吊裝，並完成了高達17公尺的巨型雙螺旋十字架；隨後，在6月10日—即建築師高第（Antoni Gaudí）逝世百週年紀念日，由教宗親自主持了祝聖儀式，宣告這座主塔正式落成。
這一刻，聖家堂以172.5公尺的高度，正式成為全球最高的教堂建築。值得留意的是，聖家堂本質上是一座「贖罪教堂」，這意味着高第和當年的發起信徒從一開始就不接受政府資助，不依賴教會上層的撥款，所以其資金完全來自於普通信徒的私人捐款，以及後來的門票收入。是一座由純粹的民間願力，跨越世代共同完成的偉大工程。
而在遙遠的唐代蜀地，樂山大佛的開鑿同樣始於一介布衣的宏願。開元初年海通和尚因目睹三江匯流處水勢兇猛、吞噬無數過往船隻，遂獨自一人雲遊四海，募集民間資金修建巨大的彌勒石像。海通和尚鑿出了大佛頭部與胸口，隨後因資金枯竭與大師圓寂而沉寂；數十年後，節度使章仇兼瓊接過大局，完成了胸部至膝蓋部分；再次停工數十年後，才由韋皋節度使修鑿雙足，結束這一場跨越90年、歷經三代的漫長接力。雖然後期有地方官府與節度使的資金補貼，但其精神核心，始終是民間社會對對抗自然災厄、安頓生靈的集體渴望。
聖家堂與樂山大佛，展示了時間的另一種辯證法，當中央權力不在場時，民間信仰與集體願力所激發的韌性，反而能抵抗歷史的消磨，走得更遠。它們是漫長歷史中，由許多的雙手與奉獻所搭建的彼岸。這些跨越時代的巨大工程最終向世人證明，當願力足夠純粹，時間便不再是前行的阻礙，而是塑造奇蹟最不可或缺的偉大能量。
摩訶菩提寺，5-6世紀，印度比哈爾邦菩提伽耶。聖家宗座聖殿暨贖罪殿，1882年迄今，西班牙巴塞隆納。
樂山大佛，8-9世紀，四川樂山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