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名為「台灣感性」()的詞彙在韓國社群媒體上爆紅。那些凌亂的台灣街景,竟成為韓國旅人眼中別具溫度的「感性」象徵。對於韓國年輕人來說,甚至是一種對「不完美日常」的嚮往。對比在首爾江南區那種光鮮亮麗、整容級別的精緻主義,台灣街頭那種隨性、充滿生活痕跡的景象,似乎成為了他們短暫逃離高壓社會的出口。
作為同樣身處高強度職場、做事講求效率的香港人,看着韓國年輕人對台灣那些斑駁老屋、鐵窗花和狹窄巷弄的喜好,不禁深思着為甚麼在都市發展觀點中被視為「老舊」、「過時」甚至「需要市區重建」的場景,反成為他們心中的療癒風景。這一點,香港或許比誰都懂。
我們生活在資本商業價值主導的城市,玻璃幕牆反射着無懈可擊的精英主義,有限的土地發展,使每一寸空間都被計算得準確無誤。而台灣的舊屋,保留了鐵窗花的幾何圖案、磨石子地板的溫潤觸感,並帶有濃厚的時間顆粒感。這些元素在現代化進程中常被視為無用的阻礙,但在情感的維度裏,它們卻是人性的證明。這無疑戳中當代東亞的集體焦慮,我們是否在過度包裝中,失去了真實生活的質地?
如果更大膽地將視角拉高到藝術哲學的層面,「台灣感性」的本質,與日本禪宗「侘寂」(Wabi-Sabi)的某些概念有相似的意趣。傳統的西方或現代主義美學追求永恆、對稱與無瑕,而侘寂美學則強調從簡單生活中獲得心靈富足,欣賞老舊、斑駁、凋零所展現出的歲月之美與孤寂感。世間萬物皆不完美,也必然經歷衰敗。
台灣的街景不是刻意的復古,恰恰展現了一種接受無常的坦然,泛黃的窗框與斑駁的牆面,暗示着時間的流逝;錯綜複雜的招牌與巷弄,亦展示了生活的混沌與真實、非人工的有機秩序。
這是一種對空間上的慈悲默許,包容了歲月留下的諸多痕跡。長期以來,東亞城市的發展模板都是向西方看齊,比拼天際線的高度、追求建築體的規整與體量。但台灣的「不完美日常」卻形成一種反叛精神,甚至是對標準化成功的拒絕。
美不一定來自設計師手筆,而是時間與人的互動。在高速運轉的資本主義齒輪中,那些被忽視的無用之物,或許正是治癒現代性社會疲勞的一處良藥。

社群媒體上標註着「台灣感性」的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