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時間：12:30 2026-09-20
有「波斯尼亞屠夫」之稱的前塞爾維亞軍事領袖姆拉迪奇（Ratko Mladić），因種族滅絕、危害人類及戰爭罪行，被國際法庭判處無期徒刑，一直在海牙的聯合國監獄服刑，上月他因病去世，終年八十四歲。
姆拉迪奇被國際社會視為戰犯，但在其家鄉塞爾維亞卻截然不同，政府派出專機接回遺體，靈柩覆上國旗，出殯時更有軍樂隊、部長和大批民眾送別，排場恍如民族英雄。
塞爾維亞正在申請加入歐盟，惟今次葬禮即時惹怒歐盟，立即取消原定到訪該國討論入歐的訪問，歐盟主席馮德萊恩更警告，事件可能拖累入歐進程，塞國等了十多年的「歐盟夢」隨時凍過水。
九月七日清晨，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萊德市郊一間東正教堂門外，數千名民眾正在排隊，向姆拉迪奇的遺體作最後送別；有民眾高舉國旗，有人捧着他的軍裝照片。這場葬禮軍方色彩更濃，國防部長、司法部長都有現身，總統武契奇（Aleksandar Vučić）雖然沒有親身到場，但其兒子達尼洛卻有出席。
靈柩離開教堂時，由身穿迷彩服的軍人護送，軍樂隊一路奏樂，沿途人群不斷高叫他的名字，數千人一路跟到墓園，令這場葬禮成為塞爾維亞三十五年來最大型的公眾葬禮之一。
如此排場之所以惹火，皆因姆拉迪奇並非普通老將軍。九十年代初，原本由塞爾維亞、克羅地亞、波斯尼亞等地組成的南斯拉夫開始解體；波斯尼亞宣布獨立後，境內塞族人拒絕接受新政府，另組政權和軍隊，與波斯尼亞穆斯林及克族勢力開戰，姆拉迪奇便是這支塞族軍隊的武裝司令。
「安全區」難民被屠殺
他的部隊其中一場最惡名昭彰的戰役，就是圍困波斯尼亞首都薩拉熱窩，居民被困接近四年，炮彈和狙擊手長期由山上向市區開火。平民上街買麵包、取水，甚至只是過馬路，都可能成為狙擊目標，圍城期間約一萬人死亡。
到一九九五年，姆拉迪奇再留下更血腥的一筆。斯雷布雷尼察原本被聯合國劃為「安全區」，大批波斯尼亞穆斯林走到當地避難。塞族部隊攻陷斯雷布雷尼察後，先把婦女和兒童送走，再將男子和男童分批押走。短短幾日，約八千人被殺，不少屍體埋入集體墓穴，其後更有人把遺體挖出轉移，企圖掩藏證據。「波斯尼亞屠夫」的惡名，亦由此跟着姆拉迪奇一生。
國際法庭同年已起訴他，但戰爭結束後，姆拉迪奇在塞爾維亞「躲了」近十六年，不時出入足球場和餐廳，因此外界相信，他獲軍方舊部及民族主義派系人士保護。直到二○一一年，警方才在北部一名親戚家中找到他。昔日身形魁梧的將軍當時已健康欠佳，被捕時亦沒有反抗，逃亡生活終告結束。
外界認為，塞爾維亞突然願意捉拿姆拉迪奇，並非良心發現，而是利益交換。自南斯拉夫戰爭結束後，塞國長期受西方孤立，要重新走入歐洲，加入歐盟便成為最實際的出路；而要得到布魯塞爾信任，先把戰犯交出來，幾乎是必須做的事。
因此姆拉迪奇落網時，時任總統塔迪奇（Boris Tadić）幾乎沒有掩飾背後的政治交換，直言塞爾維亞通往歐盟的大門終於打開。
姆拉迪奇被送到海牙受審，塞爾維亞翌年取得歐盟候選國資格，二○一四年正式展開入歐談判。一七年，姆拉迪奇被裁定種族滅絕、危害人類及戰爭罪成立，判處終身監禁度過餘生。
十五年前，塞爾維亞為了走近歐洲，親手把姆拉迪奇送去海牙；十五年後，他死在獄中，政府卻派專機接回遺體，再披上國旗風光大葬。當年用來換取歐洲信任的一名戰犯，如今竟以近乎英雄的姿態回家，歐盟自然無法當作普通喪禮看待。
負責擴盟事務的專員科斯（Marta Kos）原定到訪塞爾維亞的行程立即取消，直指歌頌戰犯、否認種族滅絕或企圖改寫歷史，皆與歐盟基本價值背道而馳，不應在成員國或候選國出現。歐盟主席馮德萊恩其後再警告，事件可能拖累塞爾維亞本已進展緩慢的入歐進程。
總統是民族主義陣營
昔日被姆拉迪奇大屠殺的鄰國波斯尼亞，反應更直接，即時撤走大部分駐塞國的領使館人員，其外長更直指，塞爾維亞高規格送別犯下種族滅絕罪的戰犯，已踩過所有紅線。
雖然國際法庭早已把他定性為戰犯，惟塞爾維亞國內卻完全是另一回事，在不少民族主義者眼中，他仍是保護塞族人的將軍，街頭一直有他的壁畫；死訊傳出後，足球迷更在看台高叫其名字。
現任總統武契奇對這套民族情緒絕不陌生，皆因他出身自民族主義陣營，九十年代已在強硬派政黨冒起，後來才改走親歐路線。有分析認為，武契奇勢知高規格安葬姆拉迪奇，必定惹怒歐盟高層，但依然企硬照做，背後原來另有盤算。
過去兩年，武契奇一直被國內反貪腐示威纏着，學生長期上街，政治議題對政府相當不利。他正好借姆拉迪奇的葬禮，令輿論轉回塞族歷史、民族尊嚴，以及西方是否針對塞爾維亞。
武契奇更看準這股民族情緒升溫，沒有等到明年底的原定大選時間，選擇在姆拉迪奇下葬的同一天，要求解散國會，提前在今年十月二十五日進行大選。有政治分析認為，武契奇不願讓反政府浪潮再拖一年，不如趁民族情緒正旺，把選戰拉回自己最熟悉的戰場，主動搶回政治節奏。
有政治專家更直言，塞國加入歐盟已談了十多年，即使歐盟再不滿，代價也不會即時出現；反而眼前這股高漲的民意，卻可能轉瞬即逝，因此武契奇在入歐與連任之間，反而選擇了先打一場對自己更有利的仗。
「人肉狩獵」再翻舊帳
姆拉迪奇當年圍困薩拉熱窩近四年留下的血債，三十多年後仍未算清。意大利檢方正調查，戰爭期間曾有意大利、美國及其他國家的殘酷變態者，支付高額金錢（按今天的幣值計算高達十萬歐元）前往戰區，由波斯尼亞塞族武裝「接待」，登上包圍城市的山頭上，用狙擊槍把平民當獵物射殺，事件被稱為「Sarajevo Safari」（薩拉熱窩狩獵），曾被拍成紀錄片。
調查指，參加者多是槍械及狩獵發燒友，有人每逢星期五由米蘭出發，經貝爾格萊德等地轉赴前線，暗號是「有鹿可以射」。警方今年搜查一名疑犯住所時，更檢獲滅聲器及在波斯尼亞拍攝的軍裝照片。
案件現已由意大利燒到奧地利、比利時及波斯尼亞。至少五名疑犯已進入調查視線，其中一名米蘭貴族更被指曾向朋友吹噓自己去過薩拉熱窩「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