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年紀長大,中秋節對我來說,好像慢慢只剩下一個與家人約定時間吃一頓飯的理由,或一個收到朋友送來一盒月餅的時段。月餅的味道、形狀,甚至包裝,都已經變化到有時會令人懷疑:我們現在吃的,還是不是所謂的「月餅」?
中秋節,好像慢慢在生活中褪色。可是小時候的中秋節,卻是多麼有色彩。家裏從8月中開始,已堆滿爸爸的病人和好友送來的月餅。我們四姊妹最期待的工作,就是一起「選月餅」。挑完之後,剩下的不能浪費,於是再轉送給鄰居和朋友。
媽媽則會一早帶我們到文具店挑燈籠。家裏永遠都會有一個最傳統的紙燈籠,但我們這些小朋友,哪裏抵得住那些印滿卡通人物、還會發光的吹氣電燈籠?每一個都想要,總要在文具店裏選很久。她甚至會教我們用沙田柚皮做燈籠。現在回想,那些東西其實都很普通,卻成了小時候對中秋最具體的記憶。
中秋節當晚,吃完晚飯,一家人便會走到屋苑附近一片很大的空地,鋪上一張野餐墊,大家坐在地上,等天空慢慢變黑,等月亮出來。那個畫面,歷歷在目。
平日看來毫無用途的空地,那一晚卻坐滿了過百個家庭。小朋友在不同家庭之間穿梭嬉戲,大人坐在一起聊天。樹上、空地周圍,幾乎每一個可以掛燈籠的位置,都掛滿了。整片空地,像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而我最深刻的記憶,是那個凹凸印花的月餅鐵盒。裏面放着一根一根紅色蠟燭,看着它們慢慢燒熔。每一根都有自己的形狀:有的高高站着,有的早已歪歪斜斜,有些甚至被旁邊的蠟燭吞掉,最後全部融在一起。
對,就是「煲蠟」,這個今天已被禁止的兒時玩意。但那是爸爸教我們的,我們就只是坐在旁邊,看着蠟燭燒,竟然可以看上一整晚。現在想起來,那根本是一件甚麼都沒有發生的事情,但那個晚上,好像又甚麼都有。
其實中秋的起源,我沒有認真研究過。小時候只知道嫦娥、玉兔,知道八月十五要吃月餅、玩燈籠、賞月。後來才知道,中秋本來就是一個不斷變化的節日。古人祭月、拜月,後來慢慢發展成賞月、團圓;月餅由傳統餡料變成今天五花八門的口味,燈籠也由紙紮、蠟燭變成LED,甚至會唱歌、投射影像。
中秋一直都在變,真正令人感到可惜的,是我們好像慢慢沒有時間去過一個「中秋」。以前,一個晚上可以甚麼都不做,一家人,就這樣,坐着。
那時候,一片平平無奇的空地,因為一盞盞燈籠而變得明亮;暖暖的燭光,映着一家人的臉。那一刻,世界好像沒有任何事情要我們追趕。今天的我們,擁有比以前更多的選擇,卻好像少了一點「甚麼都不做」的時間。我們仍然會吃月餅,會賞月,只是那種等待月亮升起來的心情,好像不見了。
月亮其實一直都在,變的,可能從來不是中秋,而是我們。今年的中秋,如果可以,我想再停一晚。不急着趕下一個行程,也不一定要做些甚麼,就像小時候那樣。
一家人,就這樣,坐着。

我最深刻的記憶,不是月亮,也不是月餅,是「煲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