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非我 | 水 歌

從DEI的爭議再到票房熱銷,近期暑假檔電影在全球影壇中,似乎又掀起一波希臘史詩的追尋熱潮。關於希臘英雄的哲學與悲劇思考,一直都是人們相當着迷的主題,尤其是當中關於人性與生命的思考,至今仍不斷地影響着我們的觀點。在希臘作家普魯塔克的著作中,還紀錄着一則當有趣的英雄衍生故事「忒修斯之船」。雅典人為了紀念英雄忒修斯的歸來,便試圖將他駛回的戰船長期保存。但隨歲月流轉,木製的船身腐朽,於是木板被一塊塊替換,直到最後已沒有一根原始的木頭留在船上。於是,它帶出來一個經典的哲學辯論,當全船的木板都被換過,它還會是原本的那一艘戰船嗎?

西方哲學從這條悖論出發,試圖建立起對「本體」的嚴密定義。然而,將視角轉向東方哲學,相同的提問早已有了更為驚悚的黑色演繹。佛教經典《大智度論》中,記載了「二鬼爭屍」的故事。當離婆多尊者獨自宿於空室,半夜忽見一大鬼扛着一具新鮮死屍進來,隨後又有一小鬼前來搶奪,二鬼遂在旅人面前爭執不休。最終二鬼決定請離婆多做證人。離婆多思量後如實指認死屍是大鬼搬進來的,小鬼大怒之下當場拔斷旅人的雙手雙腳;大鬼因慚愧離婆多為其作證而失其身,於是將死屍的四肢補到離婆多身上,使其四肢完好如初。離婆多醒來後,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四肢已被小鬼吃掉,死屍的四肢怎與自己的身體合而為一呢?於是去請示佛陀。佛陀便對他解說道:人的身體亦是由四大、五蘊假合而成,並非真實。

當我們站在21世紀的技術浪潮前,不難感受「忒修斯之船」與「二鬼爭屍」不再僅是抽象的思想實驗,而是正在成為人類社會必須面對的實存困境。在現代生活中,我們極力渴望確定性,渴望錨定身份、資產與自我價值。其實,「我」從來不是一個靜止的實體,而是一個持續發生的動態過程。或許不必焦慮於自己是不是那艘原初的船,僅需認知到「我」不過是無數因緣在當下交織成的暫時形態。既然沒有固定不變的龍骨,也就沒有甚麼是真正會被歲月剝奪的事物。無論是木板的替換,還是肉身的代謝,宇宙唯一的常態即是無常。放下是我非我的執念,船依然在航行,而眼前的世界海依然無際無邊。

忒修斯與牛頭人,塔瓦內爾大師,16世紀,法國小宮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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