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香港的街頭，你可能曾在商場的櫥窗裏，又或是年輕人的T恤上，見過一個沒有五官、只畫著交叉「XX」的骷髏頭，還套着米奇老鼠般熟悉的圓潤輪廓。這是KAWS的Companion，當代潮流世界裏最具辨識度的面孔，也是近年來全球影響力最廣的「二創」符號。在當代的潮流文化中，「二次創作」早已不是小眾的次文化，而是這個時代最主要的視覺語言之一。利用現有的原作，並經由創作者自己的想像力、幽默感或個人風格，進行重新解構、翻玩或再創作，進而產生出一個令人感到巨大反差或幽默叛逆的全新作品，變成當代最酷的潮流現象。
但如果我們以為這種再創作的衝動，是社交媒體時代才有的新鮮事，那就太低估了人類改造圖像的歷史。事實上，早在三百多年前的江戶街頭，視覺創作者就已留意到禪宗祖師達摩的豐富形象，並試圖發掘更多視覺內涵。於是江戶時代的浮世繪師們，將圓睜雙眼、捲髮虯髯、身披紅色袈裟的莊嚴形象，進行有趣的形象解構。
尤其在歌川國芳等後期大師手中，達摩的形象變得更加多維。國芳以其標誌性的動態構圖與強烈色彩，將達摩融入武者繪的敘事邏輯中，重新捕捉了這位禪宗祖師的內在精神。在《木曾街道六十九次之內》中，看着達摩與日本蕎麥麵相結合，好似大胃王般專注並滿足地享用美食的神情，趣味感十足。據說其創意的發想，是透過每個驛站的地名與歷史人物或民間傳說，進行搞笑的諧音聯想。這種將「高深宗教典故」與「庶民飲食日常」結合的黑色幽默，打破了傳統宗教畫的框架，成功在江戶百姓之間掀起搶購熱潮。當每一位畫師都在進行自己的「二創」，共同豐富了達摩的「形象庫」時，觀眾也樂於欣賞不同版本的達摩，無形中強化對於這位大師的認知。
或許也有人會質疑，當達摩變成浮世繪、當浮世繪又淪為迷因素材，傳統是否將淺薄化。這樣的憂慮不無道理，但如果一個文化符號如果僅能停留在書籍或博物館的展櫃中，接受觀眾嚴肅的凝視，那麼它其本身便已不再具有活力。真正活着的傳統，應從不害怕被改變，因為每一次改變，都是一次重生的機會。而經典圖像的改動者，也不應是傳統的敵人，而是讓傳統繼續呼吸的人。
KAWS Companion。
《木曾街道六十九次之內》，歌川國芳，185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