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中環最具代表性的地景之一，香港終審法院大樓頂部的正義女神泰美斯（Themis）手持着天秤與劍，但最醒目的卻是那條矇住雙眼的布帶。她蒙起雙眼，並非意味着看不見或不願看見事物，而是象徵司法依靠理智，不以貌取人，她靜默地宣示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崇高理想。然而如果回到古希臘的神殿裡，泰美斯其實是睜開眼睛的。
根據希臘神話記載，泰美斯最初是擁有預見能力的女神，她能看透真相，無需蒙蔽。那條蒙眼布條並非古希臘的創造，而是到了羅馬時期，乃至文藝復興時代才被加上去的藝術詮釋。這個看似矛盾的轉變，彰顯了人類對「公正」理解的深化。真正的正義不在於看得更多，而在於選擇不看。當她閉上雙眼，她不再是辨識個體差異的凡人，而成為純粹正義原則的化身。
如果說泰美斯蒙起雙眼是對外在差異的「物理隔絕」，那麼佛教所談的「無分別心」則是更深入對內在認知的「根本轉化」。《金剛經》云：「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這裏的「相」，指的是我們心識會對現象進行切割、分類、貼標籤後，所形成的概念化實體。就像我們看到一個人，大腦會自動去分辨美醜、貧富、高低；聽到一句話，立刻判斷順耳逆耳；遭遇一件事，立刻區分得失成敗。這些不斷運作的「分別心」，構成了我們認知世界的濾鏡，也成為煩惱與痛苦的根源。
人類對「外相」的執着，幾乎是本能性的。從演化心理學的角度，我們的大腦被設定為快速辨識威脅與機會。美麗的面容暗示健康與優良基因，華麗的服飾象徵資源與地位，熟悉的口音帶來安全感。這些原始的「分別」在叢林時代或許有助生存，但在文明社會中，卻成為偏見與歧視的溫床。
泰美斯的蒙眼正是對這種本能的反抗，她宣示着每個靈魂的價值，不應由其外在的包裝決定。與佛教「眾生平等」的觀念相呼應的是，眾生並非在能力或果報上齊一，而是指在究竟層面上，沒有一個眾生應被「標籤化」地看待，沒有一個生命應被「相」所定義。
在這個充斥着外表與標籤的世界，或許我們更需要學習，有時候閉上眼睛，才能看得更清楚；放下分別與成見，才能真正理解他人。
香港終審法院大樓頂部的正義女神像，劉嬌，1908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