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岡密碼 | 水 歌

站在雲岡石窟那雄偉的第二十窟露天大佛前,似會留意到這尊巨像有種違和的莊嚴氣質,高鼻深目的立體五官,卻帶着東亞人種的柔和;身披印度式右袒袈裟,衣褶間卻透着北方草原民族的剛毅。這絕不是風格理解的錯亂,而是一千五百年前,一座城市對於「如何成為世界中心」的答案。

若回到公元439年,彼時的北魏太武帝擊敗北涼後,便將三萬戶河西居民遷徙至首都平城,也就是今日的山西大同。這是一次關鍵的文化輸入與城市營造,涼州地接西域,是絲綢之路的樞紐,那裏的僧侶與工匠身上帶着當時最前端的「藝術語彙」,不僅有着犍陀羅的寫實技法、秣菟羅的印度風格,以及中亞的審美偏好。是以雲岡石窟的「西域樣式」才能出現,不只是作為外來潮流初傳的短暫驚喜,而是在平城被反覆使用、被理解,最終變成可延續的藝術傳統。

尤其規模巨大的曇曜五窟開鑿,往往需要數十年的持續工序與一致的規劃。在平城所展現的,是一種制度化的包容,它允許差異進入龐大的工程系統,在同樣的尺度與節奏裏,讓來自各地的工匠彼此協作。於是人物的姿態與表情、衣褶的起伏與線條的張力,都保留了某種遠方的視覺記憶,同時又被北方的創作能力重組成能被時代理解的形式。

平城的匯聚,使得不同文化與工匠的流動成為常態;包容力則把流動導向無窮的創造力。雲岡石窟因此成為「兼容潮流」的具體呈現,既保留了來自異域的視覺語言,也讓這語言在北魏的人文地景中被重新整理,最終形成別具國際風格的面貌。

我們所生長與身處的東方之珠亦然,香港的英式傳統與嶺南風情、國際金融與街市茶餐廳,當然不會是非此即彼的選擇,而是在同一個城市空間裏持續對話的現實。來自遠方的異國風情,不只是作為裝飾的擺設。城市文化的偉大,往往發生在願意擁抱多元、並把多元轉化為創造的地方。

平城或者說是大同與香港都說明了一個道理,劃時代的都市從來不是演奏單一聲部的獨白,而是讓異質音色在此交織成動人的交響樂章。

香港中環街景。

雲岡石窟第二十窟,北魏 5世紀,山西大同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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