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時間:12:00 2026-01-11
在香港,註冊輔導心理學家僅二百餘人,張艷是其中之一。她是香港樹仁大學輔導心理學博士課程的首屆畢業生,親身經歷輔導心理在本地從無到有的過程。
張艷兒時顛沛流離,在山東當留守兒童,之後到青海與父母團聚,再隨母親移居香港,種種經歷讓她切身體會如何適應環境變遷。
如今她將這些能力,以及所學的專業投放於有特殊教育需要(SEN)孩子身上,並致力培訓中小學教師,讓他們更能感應孩子沒有說出來的心底話。

張艷走上心理學道路,源於中學時期埋下的種子。學校每周有教師分享好書,她因此接觸了《被討厭的勇氣》和《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等作品。「讀完後心裏覺得很澎湃,原來人面對死亡可以有各種不同的態度。」張艷性格內向兼喜歡反思,這些心理學書籍令她充滿共鳴,不過為保障生計,張艷聽從母親的建議,於大學選科時揀選了護理系。及至大學開學前夕,一直循規蹈矩的張艷,毅然決定按心意而行,「我只用了半天時間去考慮,便轉科選讀心理學。」
二十多年前,本地心理學仍在發展當中,相關資訊並不多見,加上普遍中學沒為學生提供太多生涯規劃,究竟唸心理學畢業後有何出路?當時張艷沒太多頭緒。不過,肯定的是,張艷越讀越覺有趣味,完成學士學位後,繼續在樹仁大學攻讀碩士及博士,成為該校首屆博士畢業生。

來港生活的孤獨感
在香港,大多數臨床心理學家,主要服務行為異常與心理疾病,如焦慮及抑鬱等患者。張艷則屬於輔導心理學家,負責幫助有家庭暴力、喪親或創傷等重大經歷等人士,學習應對危機、了解自己、認識外在環境,以及改善不良習慣等,從而重建積極人生。
畢業後,她先在一間私人言語治療中心工作,初次接觸到自閉症、注意力不足、以及過度活躍症(ADHD)等兒童。其後她轉到大學的輔導研究中心工作,逐漸確立以SEN孩子為主要服務對象的方向。
與心理學的結緣,背後還與張艷的成長經歷有關,童年的她,總是處於「適應」或「分離」兩個狀態。她在山東出生,六歲前與祖父母及哥哥同住,是典型的「留守兒童」。每年與父母僅在新年見面,「爸媽不在身邊,反而可以放任玩。」因此小小的張艷沒太多煩惱。
六歲時,張艷與哥哥一同搬到青海與父母團聚。環境劇變,還好身邊仍有哥哥陪伴,即使在山東沒唸過學前班,仍能咬緊牙關追趕成績。到了九歲,生活迎來大轉折,父親與兄長留守青海,母親來港當登記護士,她隨母親移居更陌生的香港,「來了之後,過着母女相依為命的生活,忽然有很大的孤獨感。」

從山東到青海,再來香港,每次都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些經歷,讓張艷對人在環境變遷中的情感需求與行為反應,有很切身體會,「所有先天、後天經歷,其實對於一個人有很多影響。不過在客觀的現實當中,依然可以調節主觀感受。」因此她日後面對SEN孩子時,更能體會他們在主流環境的掙扎。
接觸SEN孩子後,張艷漸漸了解,他們需要的往往不是矯正行為來融入所謂的正常世界,而是希望成人理解他們的獨特需求,「我從SEN孩子身上看得越多,越覺得不能只從行為判斷他人。」
理解兒童的潛能
她曾遇上一位被標籤為有嚴重行為問題的自閉症女孩,語言能力弱,智商測試結果也不理想,令教師束手無策。一次女孩竟在放學後偷偷離開校巴,獨自乘搭港鐵回家,令家長與校方大為憂慮,是否要更嚴格地管束她的行為?女孩從未試過獨處,自行回家實在危險,但張艷有不一樣的看法,「這是很好的事例,給我們看到她有多少潛能。」
事後張艷與學校開會時提出,女孩的接收語言、觀察力和記憶力其實很強,誰也沒想到只坐校巴的她,有默默記住回家的路,而且可以安然無恙地自行回去,或許她的智商並沒有如評估顯示的低。張艷建議學校改變策略,減少強制要求女孩對教師有眼神接觸,並多用活動和遊戲與她互動,以促進師生關係。後來,女孩的狀態果然有所改善,並非如成年人所想的無藥可救。

隨着社會對SEN的認知提高,確診數量上升,前線教師面臨巨大壓力。二○二四年,樹仁大學輔導及心理學系獲教育局委託,開展為期三年的SEN專題教師培訓課程,張艷是課程導師之一。課程為期十日,內容涵蓋自閉症、ADHD及孩子精神健康三大範疇。張艷的課程不僅傳授知識,更注重體驗與實踐,「表面上是教授策略,讓教師幫助學生,其實同時是幫教師。」
她觀察到,許多教師因無法應付SEN學生,故充滿焦慮與挫折感。因此課程其中一個目標,便是緩解當中的無力,「教師感到挫折,不就是因為在乎嗎?」她希望教師能先調整心態,不要自己扛起所有壓力,「希望教師知道,不用一個人做完所有事,他只要做其中一環,例如懂得轉介,或者跟家長溝通得好一點,已經是很大幫助。」

調整心態學懂轉介
她強調,支援SEN孩子需要家校社醫協作,教師是其中的關鍵,但並非要孤軍奮戰。截至目前,課程已培訓超過七百名教師。張艷發現,不少教師在培訓後,對學生的態度有所鬆動,「有教師原本很堅持自己那把尺,上完課會想,可不可以放下少許堅持,用不同方法去跟學生相處?」
面對社會上偶有對「SEN」是否被過度標籤化的質疑,張艷稱確診數字有上升,但更重要是理解每個被認定為「SEN」的孩子,各自有甚麼差異?

張艷說,當過度依賴診斷或標籤來認識一個人時,可能忽略行為背後的個人經歷與環境因素,「診斷是為了分配資源與提供治療方向。但真正的幫助,必須建基於對那個人的獨特處境。」
因為兒時的孤單,張艷現在看見需要幫助的孩子,就是不讓他們感到孤獨,「我的目標是用理解的心以及專業,令到每一個孩子,都以自己的方式被看見、被接納和被成就。」
給教師與家長的四大貼士
1. 不急於糾正行為
SEN孩子常見有行為問題,未必與頑皮或症狀有關,成人應先理解背後的需要,從根源處理問題。
2. 建立良好關係
無論孩子的症狀有多嚴重,對真誠和善意的關係都會有所回應。因此,建立信任,比運用任何輔導技巧都更重要;言語、動作及眼神等,最重要是以孩子感到舒服的方式進行。

3. 看見潛能而非缺陷
大家只專注SEN孩子的缺陷和行為問題時,很容易忽略其優點,例如出色的觀察力與記憶力等,或是存有真摯的心及意想不到的潛能。
4. 要先好好照顧自己
教師和家長在長期壓力下容易內耗,因此要找到適合自己的「充電」方式減壓,才能持久陪伴孩子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