瑠璃光院鏡葉水月 | 項明生

京都四季皆美,但這襲肯定是她四季之中最華麗、最眩目、最昂貴、最費時的西陣織和服。

千年以來,京都的三千間寺廟僧侶,心無旁騖,從山邊小徑、深山之巔,採擷了秋天最耀眼的五顏六色,種植在寺廟的庭院深深,為甚麼?

佛祖不是說過「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嗎?

為甚麼京都僧侶花費一千多年的心血心機,去編織出這人間最彩色的七彩織錦?為甚麼寺廟暗地校勁,互相比拼,就是要令來年秋天自家庭院的楓葉更加斑斕多彩?僧人不是應該看破色相的紅塵?

我一直不得其解。直到到了瑠璃光院,被安排坐在窗口前抄「光明遍照,十方世界」(《觀無量壽經》)。古老木窗外,光明世界,秋色更勝春光,乍瀉得一塌糊塗。我帶的這個京都楓葉旅行團的運氣好極了,清晨柔和的陽光,穿梭於色彩斑斕之間如同蜜蜂入百花園,流瀉如注,華光溢彩,令我目瞪口呆,無法下筆。唯發願我的來生得菩提時,心如瑠璃。內外明徹,淨無瑕穢。

秋風易散瑠璃碎,世間好物不堅固。這晨光與色彩的追逐遊戲,本來是充滿生機蓬勃。忽然被一陣不期而至的秋風,吹得滿地落索。金黃色的、桔黃色的、鮮血紅的,爭先恐後辭枝而飄飄然,落下,落下,如同一陣彩虹瑠璃光似的小雨。

在生命最美麗的一刻,爽快地結束,這是武士道的日本精神,又是櫻花的傳統意義,也是秋楓廣植於京都寺廟的含意。生命就是無常,京都寺廟花園中的美好意境,更加是一期一會的無常體驗,這一期,剛好365天。這一會,是色彩的盛宴款待。要領會京楓之禪意,要待明年滿山紅葉時。

瑠璃光院震驚有幾千個紅葉名勝景點的京都,靠的是「虛」。人龍排隊4個小時,為了不是看真的紅葉,是看僧人打造出的夢幻意境:倒影成雙,鏡葉水月,為人在世,亦復如是。

在生命最美麗的一刻,爽快地結束,這是武士道的日本精神,也是櫻花的傳統意義,也是秋楓廣植於京都寺廟的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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