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追求極致效率的時代,我們似乎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害怕「等待」。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等待,卻又在等待中無比躁動。這種當代人的集體心理,像極了薩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筆下那齣荒謬派戲劇《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劇中的兩個流浪漢站在一棵枯樹下,把生命的全部希望寄託於一位名為「果陀」的人物到來。他們吵架、換帽子、甚至討論自殺,只為了「消磨時間」。每當日落,信童總會帶來同一句話:「果陀先生今天不來了,但明天一定來。」於是,他們停在原地,動彈不得。
現代人的生活,又何嘗不是一場「等待果陀」?我們習慣將幸福與意義押注在未來的某個時點。我們總以為:「等買了房就好了」、「等退休了就能享受生活了」、「等做完這項工作就輕鬆了」。我們常把現在當成抵達未來的代價與過渡,卻忘了那個預想中的未來,往往像果陀一樣,永遠隔着一個「明天」。我們雖活在當下,心卻永遠懸在未來的果陀身上。這種把當下視為「等待過程」的生存狀態,也是許多現代人焦慮與空虛的根源。
在佛教看來,流浪漢困在枯樹下的根源,是他們心中的執着與掛念,而非來自於果陀沒有出現。果陀僅是心念投射出的一個「虛相」,一個被我們賦予了「能拯救我」的猜想標籤。當我們深信只有某個外在條件滿足時自己才能獲得圓滿,我們就為自己套上了執念的輪迴枷鎖。我們習慣向外尋找一個能拯救自己的「果陀」,把解脫寄託於未來的某個條件,卻忽略了自性本就具足。其實困住我們的不是枯樹,也不是果陀,而是「我在等待」的這個心念。禪宗講「心無所住」,意思是心不應停留在過去,也不應攀緣於未來。正向的思維,應建立在坦然承認「果陀可能永遠不會來」的前提上。哪怕沒有等來救贖,此刻的生活依然具備完整的意義。
當我們發現自己又在等訊息、等公車、等一個翻身的時機時,請大膽地直接把「等待」這個詞從腦海中劃掉。試着把盯在螢幕上的目光移開,去完成手邊那頁尚未讀完的書,或是認真泡一杯茶;不去理會遙遠的投報率,只需單純地把今天該處理的瑣碎事情一件件做好。雖然我們依然在紅燈前停留,依然在長廊裏排隊,但我們的生命意義將超越那個尚未抵達的終點,直接落在當下踩着的步履之間。

《等待果陀》,奧托瑪·克雷查執導,1978 年法國亞維儂藝術節演出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