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台灣雲門舞集於西九戲曲中心帶來《毛月亮》的香港首演，雖然距離最初發表已過去數年，但仍無礙其超越時空的藝術魅力，三場票券迅速在一週內售罄。當冰冷、巨幅的LED屏幕矗立在舞台中央，散發出幾乎能將人吞噬的藍白強光時，忽然有種熟悉卻又疏離的錯覺，令人深究起自身的感官經驗。作品名稱所說的「毛月亮」，是起風的徵兆，是事物即將迎來劇烈轉變的隱喻。在藝術總監鄭宗龍的發想下，我們這個時代裏最巨大的「風暴」，無疑是科技與演算法對人類生活的強勢介入。看着屏幕與舞者的對話，恍惚間，那不只是演出，而同是映照着當代人靈魂與肉身困境的鏡子。
現代人的生活被無數塊大大小小的屏幕切割。我們的手指在玻璃表面日復一日地滑動、點擊，將視聽感官托付給虛擬世界，卻不知不覺間讓身體的真實感受陷入「死寂」與「鈍化」。舞台上的屏幕就像無處不在的演算法，冰冷強烈卻又奪人耳目；舞台上的舞者，運用擁有着野性、甚至帶點動物性方式的展現軀體。他們踡伏、搖擺、甩動，如部落的先民，在冷冽的數碼洪流中，用近乎原始的、大汗淋漓的肢體去與屏幕抗衡。
表演尾聲令人迷幻的太陽，又彷彿讓人經歷了從月落到日升、從黑暗到黎明的一個循環。在巨大的屏幕影像與舞者交疊的動靜之間，時間在悄然流逝。在這個被大數據與AI支配、訊息爆炸且瞬息萬變的時代，身為一個個體，我們究竟該如何自處呢？佛教哲理常以「無常」來說明世間萬物，皆在生滅的循環中流轉，沒有一刻是靜止的。科技的洪流、時間的逝去，也就像那月暈後注定刮起的大風，是不可逆轉的天象。我們或許不需視科技為洪水猛獸，正如我們無法阻止月亮長出毛邊、無法阻止狂風吹起。
佛教亦講「如實觀照」，即不逃避現實，以澄明的心境去觀察當下。在《毛月亮》裏，鄭宗龍同樣沒有給出一個非黑即白的答案，科技並非全然的惡，肉身也非唯一的解。在這個起風的時代，身為一個「我」，最好的自處之道，或許就是像雲門的舞者般，在虛擬的喧囂中，隨時留意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在時代的無常裏，站穩、感受自己的步伐，以一顆如實觀照的心，靜待風起，靜觀日落與月升。
《毛月亮》，雲門舞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