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香港,提及「苦」,大多數人的直覺是避之則吉。我們生活在一個極度便利、物質充盈的社會:空調對抗酷熱,外賣消解飢餓,資訊流動則抹平了等待的焦慮。然而,正是這種「無痛式生存」悄悄導致了感受力的萎縮。當一切需求都能在點擊間滿足,當所有不適都能被即時紓緩,我們正逐漸失去在逆境中停留、觀察與轉化的能力。要解開這場困局,我們需要放下止痛藥式的物質生活,重新拾起「以苦為師」的宗教哲理,透過對苦難的深度探索,喚醒被物質掩蓋的真實自我。
像是基督教對苦的理解,更像是一場關於「參與」的靈性操練。每年四旬期,信徒透過「苦路」禮儀,在十四處圖像前駐足、默想、祈禱。這不僅是對歷史的追思,更是一種感官與心靈的共振。當信徒在行走與跪拜中體驗肉身的疲累,這種「苦」便化作媒介,將個人的挫折與基督的受難重疊。
苦路與苦行的終極意義,在於引導苦難走向轉化。禮儀將抽象教義轉化為具體的身體實踐,提醒現代人,痛苦可以脫離「懲罰」的標籤,成為通往復活與更新的必經之路。唯有在承認軟弱與跌倒的過程中,人才能脫離傲慢,看見生命的深度。
相對於西方式的救贖觀,佛陀對苦行的反思則提供了一種「覺察」的視角。悉達多太子曾歷經六年極端苦行,甚至日食一麻一麥、形容枯槁。然而,他最終體悟到單純的肉體折磨無助於斷除煩惱,進而轉向中道。這場轉向看穿了欲望與執着的本質,超越了追求感官享樂的人性慣性。
佛教核心「四聖諦」以「苦」為首,這展現了一種清醒的現實主義。佛陀的經歷告訴我們,痛苦是覺醒的鬧鐘。現代人習慣用消費止痛、用效率規避等待,這種對苦的過度恐懼,反而切斷了連結自我的機會。真正的提升,是在充盈之中選擇適度的「匱乏」與「節制」。在欲望的陣痛中,內在核心將顯得更加堅定、純粹且自由,且能讓我們在喧囂的城市裏,尋得不隨物欲轉移的真正平安。

苦行頭像,貴霜王朝 3世紀,慈山寺佛教藝術博物館。

拜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