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時間:16:07 2022-02-23
劏房,十萬基層家庭棲身之所,公屋平均輪候時間已動態延長至大概六年。在狹小劏房苦候上樓的漫長歲月,如能將斗室增添一點家的歸屬感,對這戶人家特別是兒童成長尤為重要,而在建築師眼裏,辦法總比困難多,本地非牟利建築事務所「多磨建社」自二○一三年向劏房家庭提供空間規劃及人性化設計的傢俬,迄今有三百戶受惠。
中文大學建築系助理教授馬潔怡與同為建築師的丈夫創立「多磨建社」,跟慈善團體、社區團體合作,懷着以人為本的信念,從事國內農村工程及本地劏房空間改造計劃。
機會就在轉角,馬潔怡憑一腔「走歪路」的熱誠,曾經在大、中、小型建築事務所和學術研究組織工作,尋尋覓覓,終於找到現在這條人生路向,斯文淡定的馬潔怡不慍不火不卑不亢地說﹕「好事多磨,好事就是要經一段磨練的辛苦過程,才會有好的結果。」

當年報讀中文大學建築系之前,馬潔怡對建築師毫無概念,「我在公屋長大,不認識建築師,與這行業並無關連,直至在大學聯招開放日認識這學科主要是砌模型和畫圖,不用死記硬背書,我又喜歡繪畫,所以想選修這學科。」如她所願,學習生活愉快,畢業前並無特別明確的志向,只知道學兄學姐們畢業後「正路」一般是考牌、成為註冊建築師、在建築事務所晉升,或許將來自立門戶。或許,自己都會像他們走這條「正路」吧。
碩士課程第一年暑假,她開了眼界,產生另一種想法。在加拿大的暑假交流活動,她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大學生一起處理當地唐人街一帶的貧窮問題,這些同輩的跳脫思維和人生態度令她羨慕不已,感染了她﹕「我學會兩個字,detour and wander,不必凡事目標為本,若走一點『歪路』,可以想像和發揮的東西應該會更多。」這趟為期一個多月的旅程對她最大的啟發是﹕「我決定不急於考牌,我會用多幾年去發掘自己喜歡和相信的事。」

在職場初階段,她跳過幾次槽,大小規模的建築事務所都做過。在大公司,她是小螺絲,長年累月只做一瓣,「就像我一位師姐,她受僱大公司,做了三年都是設計玻璃幕牆,成為這方面的專才」,馬潔怡想有更多學習機會,於是轉去中小型公司,一下子變成瓣瓣工作都要兼顧,落手落腳處理建築的法定程序,加深認識建築法例。
當時開始出現納米樓,香港人愈住愈細、愈住愈貴,而她難以避免參與炒樓項目,「建築師花好多心機思考,識得計數,鑽法例的灰色地帶,我每天按計數機炒高度、炒面積。牆壁要往哪個方向移動五毫米,是市場決定,並非人性化設計,這跟我在大學所學的『以人為本』設計概念太不一樣了。」要學的都學會了,她決定脫離炒樓集團,笑言「金盆洗手」。
參與內地農村社區工程
為她而開的下一扇門是香港大學建築學院轄下非牟利設計及研究組織「城村架構」,參與國內農村的社區工程項目,在此崗位三年的寶貴經驗為她及後創立的「多磨建社」奠下扎實的基礎。她的事業探索之旅走到這裏,方向已經清晰。
不乏香港人熱心捐款給國內的希望工程,但最怕爛尾或偷工減料豆腐渣,所以有些工程會委託香港的建築師主理,提高透明度,與內地相關部門協調,度身訂造一個符合當地人民和環境需要的建築設計。「多磨建社」接下這些希望工程,馬潔怡會親臨現場監工,確保善款用得其所,最近兩年新冠疫情嚴重,她卻只能留港,但工程不等人,她首嘗遙距監工的特殊體驗,證明事在人為。
「雖然節省了出差時間,但另一方面要做多好多功夫,多畫幾幅圖,為一件事打十幾個電話,由上而下,再由下而上協調。」這項江西工程,她現在只能在電腦欣賞其成果,視覺享受,想像將來親身到現場的滿足感。

「人的觀感不純粹是視覺,還有味覺、聽覺、嗅覺,在電腦可以設計懸在天空的建築結構,但砌模型就會呈現一個有重量、隨時會塌下來的建築結構,兩者是有分別的。」她除了打理「多磨建社」事務,同時任教中大建築學系,疫情嚴重的日子只能視像授課,隔着一個熒幕,學生觸摸不到模型,也感受不到老師對一些事物的熱情,她感到無奈。
為三百間劏房進行空間規劃和改造傢俬,除了要有熱情,還需要官方和非官方的人力物力財力相輔相成,一切始於社區組織協會聯絡「多磨建社」,想為劏房家庭改善生活環境,而馬潔怡認為﹕「建築師可以提供好多服務,可以幫他們裝修,但我好反對,因為考慮到後果,如果裝修得靚,業主會加租。」因此,就算劏房單位有漏水或其他需要修補的地方,權衡輕重,她都會忍住不幫忙,「多磨建社」只會設計他們最需要而無論搬去任何新居都可以重用的傢俬。
樸質而實用的傢俬,讓劏房家庭有個比較舒適的居所,而這些設計蘊藏她一點「私心」,她自幼愛繪畫,小時候將畫作放入書枱櫃桶,不讓媽媽看,現在她為劏房小孩設計的書枱也設一個有蓋間隔,是小孩收藏個人物品的秘密基地﹕「劏房面積雖小,但小朋友都應該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培養他收拾物品的習慣,及對這個家的歸屬感。」
獲新銳建築師獎
「多磨建社」入圍一八年《英國建築評論》新銳建築師獎,並參與一六年威尼斯第十五屆國際建築雙年展等多個國際展覽。有名不等於有利,「多磨建社」是不牟利公司,她只前年在大學任教後才開始有穩定收入。她與同為建築師的丈夫和三歲孖女共組一個無大富大貴的溫馨家庭,「need and want是兩回事,我們的生活需要愈來愈追求基本,但同時愈來愈覺得做的事有意思,有passion繼續做。」就算她戴上口罩,也感受到她實踐並推廣「以人為本」的熱誠。

馬潔怡本身也是租客,多多少少能夠代入劏房家庭的感受。她一家四口租住私樓,「我公屋長大,大學時期住宿舍,婚後租住私樓。租樓的經驗令人思考何謂一個家,我所住單位不屬於我,但一直跟住我搬遷的傢俬屬於我。只要看見自己砌的書櫃,就會覺得這個地方是我家。」訪問傍晚結束,Mark帶孖女來接太太放工,說要去餐廳晚飯,當他們想起禁晚市堂食,那就隨遇而安,大手牽小手,一起回家去。
老公愛香港
馬潔怡心目中的dream house是鄉郊環境,可居家工作,室內有地方給孖女跑動,空間規劃要多用途,同一位置既可作電影室亦可變身為工作室招呼客人。
這樣的夢想居所在丈夫Mark老家英國比較常見,和較易負擔,但在香港的價格屬於豪宅水平,馬潔怡說:「香港的地產舖門口張貼的樓盤廣告全部是數字:面積、呎價,在英國,地產舖門口張貼樓盤的照片,例如睡房灑滿陽光的照片,標榜居住環境美好。」是截然不同的市場文化。

不過,Mark喜歡在香港生活。「他認為英國好悶,香港這個時刻好特殊,在歷史裏有個城市會經歷『五十年不變』過渡期,是個有趣的城市。」果然,外國的月亮特別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