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愛如山 自閉兒生命建立發展社創辦人劉國威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是眾多家長的寫照，尤其對育有特殊學習需要（SEN）子女的照顧者來說，更是每天要面對的重擔。劉國威（恩齊爸）曾在IT界打拼過三十年，直至七年前，毅然辭退高薪厚職，全職投入創辦自閉兒生命建立發展社。

這一切的轉變，全為了他守護至今已二十五歲的兒子，他是曾為香港出戰意大利都靈特殊奧運會，奪得兩面花樣滑冰金牌的自閉症青年—劉恩齊。

劉國威自小在牛頭角下邨長大，二十三歲那年與青梅竹馬的太太結婚，二十八歲迎來獨子恩齊。當時劉國威事業順遂，像大部分典型的中產父母一樣，老早就為孩子規劃好完美藍圖︱從幼稚園、小學至中學，一路規劃到大學，一心望子成龍。

然而，在恩齊兩歲多的時候，這個藍圖卻被徹底撕碎。在讀幼兒班期間，老師提醒劉國威夫婦，恩齊的發展似乎與同齡孩子有些不同。「那時是二十多年前，社會對自閉症、SEN這些詞彙非常陌生，網絡資訊也遠不如現在充裕。」雖然他們毫無經驗，但經老師提醒後，回想生活細節，才驚覺兒子平日玩積木總愛打橫排成一長條，而非向上堆疊，而且眼神幾乎從不與人接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評估報告證實，恩齊有自閉症、專注力不足及輕度智障。「那一刻的感覺，只能用『晴天霹靂』來形容。現實與我們當初的期望，落差太大。」劉國威坦言，那是一段極其艱難的日子。相較於情感細膩、充滿母愛的太太，身為IT工程師的劉國威習慣用理性思維，面對這個無法以代碼修復的人生課題，只感到手足無措，唯有默默接受事實。

用薯條教說話

恩齊在童年和高小階段缺乏語言溝通能力，遇到挫折或無法表達情緒時，便會自殘，例如用力以頭撞牆、掌摑自己或瘋狂尖叫。「我們深信，如果他能以語言表達想法，日後的人生路會好走得多。」為引導兒子說話，除了依賴有限的政府醫療資源，劉國威和太太想出很多奇招。

例如恩齊貪吃，劉國威特地每周抽幾個晚上帶兒子到麥當勞，利用薯條進行訓練：拿着一長一短薯條，引導他開口說出「我要長或短的」，才給他薯條。由長短概念到數字，再到加減法，就是一條條的薯條，打開恩齊的語言之門。到了小學四、五年級，恩齊已能說出簡單的完整句子。

自閉症常伴隨大小肌肉不協調、空間感不足等感統問題。劉國威特意安排恩齊學習游泳、體操、踩單車及滾軸溜冰等，想不到竟發掘出兒子驚人的體育天賦。恩齊小學五年級時，老師邀請他參加真雪溜冰比賽，此時距比賽僅剩兩個月，劉國威臨急找來教練惡補，怎料恩齊穿上冰鞋踏上冰場，便能穩步自如。

兩個月後恩齊更在比賽中奪得冠軍，此後加入香港特殊奧運會溜冰隊。去年，恩齊代表香港在意大利都靈的冬季特殊奧運會中，頂住與外國高大選手競爭的壓力，一舉摘下兩面金牌，「我們沒催谷他拿獎，最初只想他健康成長。看着他在冰場上發光發亮，對我們來說，多年來的付出，真的沒有白費。」

就業斷層危機

恩齊的成功雖讓父母欣慰，但隨着兒子長大，劉國威開始要為他的職涯與生涯進行長遠規劃。劉國威發現，社會投放大量資源在○至六歲SEN兒童的早期黃金治療期，或是小學階段，但這群青年長大到十五歲以上、面臨從特殊學校畢業時，支援便戛然而止。

「很多人有一種刻板印象，覺得特殊學校畢業就順理成章進庇護工場，進去就一輩子出不來。其實很多輕度或中度智障、自閉症的青年，他們的技能與體力，在庇護工場以外是絕對有能力貢獻社會。」劉國威指出，特殊學校畢業的SEN青年進入職場時，往往面臨嚴重的斷層——主流職場無法容納、僱主落指令方式不對、僱主與同事對SEN缺乏認識，導致這群「大仔」、「大女」只能待家中，能力退化。

劉國威笑言，七年前剛供完樓，放下一大經濟負擔後，便向太太大膽提議，「我做了三十年IT，不如辭職，全心全意做更有意義的事。」結果，自閉兒生命建立發展社便誕生。不以兼職形式進行，因為劉國威認為要真正為SEN人士開拓職位、改變僱主心態，必須付出百分百的專注。

發展社成立以來，已服務逾一百二十名SEN青年及家長。劉國威憑藉多年在商界的經驗，游說已當高層的老友為SEN青年提供職位。訪問當天身處的共濟食品製造工場，便聘請了發展社的SEN人士，恩齊也是其中一員。「很多自閉症的孩子，最大優勢是完全不介意做重複、枯燥的規範工作，而且精準度極高。只要知人善用，把這班人才放在正確的生產線上，絕對是雙贏。」有發展社的孩子成為會計文員，準備攻讀大學，令劉國威十分安慰。

然而推廣過程中，劉國威也遇到不少挑戰。即使公司的老闆或高層願意支持，但前線同事往往因為不了解自閉症而抗拒。劉國威曾帶一名青年到餐廳試工做樓面，上午表現完美，但該青年因為極度緊張，午膳時躲進廁格大喊大叫發洩，嚇壞同事，下午便被勸退。

「在自閉症的世界裏，他以為廁格是絕對私密的空間，不知道聲音會傳出去。」為讓更多社會人士了解SEN，發展社曾自費兩年多，在「本土養殖」魚排舉辦七場體驗日，不僅讓SEN青年及家長了解魚排工作，更重要是使從未接觸過SEN的漁工對孩子改觀，事後更有十多名青年成功留任。

照顧者的隱憂

近年劉國威頻頻在各大場合分享照顧SEN孩子的心得，在即將舉行的樹仁大學「精神健康日—心聲『聊』效」座談會中，他將分享SEN照顧者不為人知的顧慮。

「十個SEN家長，十個都擔心自己老了，孩子怎麼辦？他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嗎？他的終老歸宿在哪裏？」劉國威希望以過來人身份，引導正面對孩子青春期、臨近畢業而感到徬徨的家長，「其中一個建議是適時放手。」劉國威感觸地說，父母不可能陪伴孩子一輩子，如果害怕他們受傷而將其放進溫室，有一天自己離去時，孩子將毫無防禦能力。在陪伴恩齊滑冰的十多年間，劉國威看過兒子無數次在冰面上狠狠摔倒，「我當然肉痛，但看到他懂得拍拍灰塵自己站起來，那一刻的痛，會轉化為無比的欣慰。」

育兒心得 「聽老婆話」

二十三歲便結婚的劉國威笑言「有仔趁嫩生」，在恩齊精力最旺盛的青春期，他每天下班後，仍有精力陪兒子跑步、游水「放電」長達六小時，還把自己逼成體能極佳的運動型爸爸。另一方面，在漫長的管教路上，他坦言夫妻間必定有過摩擦，他的生存哲學是「聽老婆話」，彼此在碰撞中摸索出最適合兒子的相處方式。

恩齊的成長也離不開身邊無數人的支持與包容，除了親朋戚友，家中的工人姐姐更是功不可沒，至今已守護恩齊整整十九年，而且在她之前，她的胞姊也在劉家服務了六年。還有社區裏願意給予機會的僱主和員工，都讓恩齊及其他SEN孩子在滿滿的關愛之中，一步步蛻變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