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時間:12:00 2026-03-08
香港中式長衫製作技藝是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曾幾何時,人們衣着打扮講求稱身、耐用,會找裁縫訂做長衫,作日常上班服飾。製作一件成人長衫,要手縫數千針步,加上熨燙、釘綴等繁瑣工序,動輒數以天計。
時移世易,現今社會「快時尚(Fast Fashion)」當道,製造商快速且大規模生產不同款式服裝,只為迎合潮流。香港理工大學時裝及紡織學院助理教授吳國禧慨嘆,衣履壽命越來越短,甚至「一季即棄」,歸根究柢,是人們忘了製衣所需的資源、技藝,其實都應該被珍重。
「如果這是此代人的普世價值,我希望透過長衫技藝去啟發年輕人。」吳國禧六年前開始學藝,鑽研男裝長衫,並開展相關工藝紀錄。這位八十後投身長衫技藝保育的工作者,只盼挽救將熄之火,延續未竟之藝。

不少女士會穿上旗袍迎新歲,到底旗袍與長衫有何分別? 吳國禧(Haze)說,旗袍是女性中式袍服的一種,更廣義的說法是長衫,這名詞通指男女裝,在香港沿用已久。長衫承繼傳統漢族服飾形制,昔日男士會穿作正裝禮服,後來女性社會地位提高, 亦開始穿起長衫。直至二十世紀中期,大量上海裁縫移居香港,女性長衫逐漸演變,在社會盛極一時,「其實『Cheongsam』(長衫)比『Qipao』(旗袍)更早收入牛津字典!」


中式長衫歷經百年變遷,承載社會文化價值。為推動保育及傳承工作,香港長衫協會於二○一九年成立,吳國禧是協會現屆理事中最年輕的一位, 主要負責教育工作,經常出席公開活動,向大眾推廣長衫的歷史與文化意義,又積極於學術界開展相關研究工作。他坦言,自己在清貧家庭成長,不懂流行時尚,長大後涉足時裝設計屬偶然,接觸長衫技藝更是緣份。
「小時候沒有玩具,每日的娛樂是完成功課後去撕日曆,上面很多中式圖案和公仔,我覺得很有趣,便跟着畫。」吳說,中學修讀視藝,升學選科亦循創意及藝術方向考慮, 但父母均希望他從商, 只好「先斬後奏」,獲理大時裝設計取錄後才告知家人。他懊惱道, 此舉當時惹怒父親,「兩位姊姊預科畢業後便投身社會,成為家中經濟支柱。我深知讀大學的機會難得,所以在學時非常拼命。」

熱衷繪畫的少年
二○一一年,正就讀大學三年級的吳國禧入圍香港青年時裝設計家創作表演賽(YDC)十六強,作品有機會在時裝騷舞台展示,他特意邀請父母到會展觀賞總決賽。吳的父母目睹兒子登上「大場面」,總算放下心頭大石,首次認同他的選擇。
及後吳攻讀哲學博士,研究方向是交互性織物(Interactive Textile)設計,終日埋首於各種先進物料, 例如可因應不同溫度、濕度變色的布料。由推動變革創新,到後來深研傳統技藝的工法與文化底蘊,影響他最深遠者,便是其啟蒙老師、長衫研究學者李惠玲博士。

時間回到二○一九年,吳國禧取得博士學位, 並在香港高等教育科技學院(THEi)執教。他憶述,當時非物質文化遺產辦事處(非遺辦)與 THEi合辦中式長衫技藝傳承計劃,讓大專生跟裁縫師傅學做長衫, 他協助項目的籌辦,因而結識到李博士,「當她得知我們一眾同事對長衫感興趣時,竟提議免費開班。為甚麼會有一位前輩如此有心,無私地傾囊相授,不收分毫, 只希望你能學到這門技藝呢? 」自此,他在工餘時間向李學藝,由男裝單長衫、祫長衫做起。

與長衫結緣
長衫款式看似簡約,大家或誤以為工序及難度相應簡單,其實不然。吳國禧說,為了保持表面光潔,長衫的結構支撐、襯料和針步線跡多為內藏,「很多工藝、技巧藏於其中,從外觀上難以察覺,越簡單的東西越難做。」他續指,業內老師傅都對傳統有份執着,堅持將工藝做到極致,「我和大家一樣,還沒有落手做長衫時,只覺得長衫是一件衣服。但當落手做完之後,眼又攰、背又痛,一針針挑到滿手都起繭,為甚麼那麼辛苦也要堅持?原來做足這些工夫,質素會大
大提升,非常耐用。」
他說:「長衫的演變記載着這個城市的歷史,承載着重要的社會文化價值。」而且長衫與現今成衣的理念大為不同,背後是一種惜物的觀念,裁縫善用每一匹布,製成讓客人稱身滿意的長衫,而客人亦加以珍惜、妥善保存,甚至流傳後世,「長衫所承載的意義,對現世的我們有一個啟發作用。」

如今,業內仍然活躍的資深長衫師傅不多,掌握男裝長衫技藝者更屈指可數。吳國禧有感師傅大多已屆退休之齡,坊間卻無正式工藝研究紀錄,製作技藝恐將失傳,遂於二○二一年開展男裝長衫工藝紀錄,在理大紡織及服裝學系支持下,花近三年時間研究。他笑言,許多前輩曾提醒自己,學術界做文化研究並「不吃香」,工科、理科專案可申請專利,較容易做出成績,「但我便是任性的那批人,一如我報讀設計,亦無先通知家人,哈哈!」
和時間競賽
吳將研究成果集結成兩本電子書,一本以名家口述歷史方式,記載香港長衫工藝發展歷史;另一本則記載男裝長衫的形制、用料、工具及製作工序。研究更邀請到兩位入行逾六十年的老師傅—秦長林師傅及劉安慶師傅,分別示範製作三款不同結構的男裝長衫,剪輯成影片記錄。

他感恩獲兩位師傳的支持,「以往師傅不會容許我們拍攝,因為昔日拜師學藝很難, 這門得來不易的技藝, 是『搵食工具』, 怎能輕易教別人? 但經過一段時間,彼此間建立了信任,他們都明白我們是為了做研究出版,做正式的工藝記錄,而不是『搶生意』。」

事實上,吳國禧隨秦師傅學藝多年,對方早已視他為徒,將粉線袋、裁縫剪等「家當」慷慨相讓,鼓勵他繼續學藝。他不諱言,師傅們年事已高,大多已近八旬,保育工作急切同時漫長,團隊要繼續與時間競賽,目標三年內完成女裝長衫的工藝紀錄,同時積極培訓新一代傳承人。

瀕危工藝傳承難
「坦白說,我們已不能培訓出任何一位『師傅』。」吳國禧直言,舊時傳統師徒制「投師紙」簽三年,學徒朝朝夕夕在工場打點,透過「偷師」及密集式練習奠定根基,「現在不可能要求孩子一星期七天、二十四小時候命去學習一門技藝,而且年輕人有太多選擇,學習後亦未必會視為發展路向。」

本港曾舉辦三屆長衫技藝傳承計劃,逾九十名大專生有機會隨師傅學藝,但項目完結後,面對資源、未來發展等現實問題,留下的學員僅數位。為了更有效保育長衫技藝,協會前年招募二十二位已具備基礎技藝者成為「種子學員」,他們年齡各異,分別隨五位師傅深造技藝,「只盼這群有心人一起努力,接住這門技藝,至少不會青黃不接、出現斷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