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造訪過羅馬，那一定會對萬神殿留下深刻的印象。除了那挑高的古羅馬圓頂殿堂外，正午的陽光會穿過穹頂中央的圓洞，灑落在千年前的地面上。那個圓洞直徑約八米，是全殿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開口。下雨時雨水會直接落進來，沿着地面暗藏的排水孔流走。羅馬人把穹頂做到四十三米，殿內的高度恰好等於直徑，格子狀的凹格一層層收上去，收攏於中心圓洞。正午時分的光束最直，射入的光圈也最圓，當人走到正下方抬頭，似乎就正巧站在了宇宙的軸心。
圓大概是宗教裏最古老的符號，藏傳佛教更直接把最高教法命名為「大圓滿」，象徵心性本自具足，修行要做的就是感知到自身的心理狀態，不必向外添補。禪宗更加省心，僅用一筆就概括了整個意涵。古代禪僧常作「圓相」，要求一氣呵成，起筆即終點，腕停念止。畫成的圓多半帶着缺口，這是故意留的。數學上絕對的圓拒絕變化，但那一筆有着呼吸、帶着手腕顫動的圓，才真正記錄下當時的心境。禪寺的法堂常把圓相圖掛在壁上，提醒修行者內在本來就是完美、無始無終。有的旁邊只鈐一方小印，有的甚麼都不留，留白越多，圓也越顯得飽滿。禪門經典《五燈會元》裏，南陽慧忠國師曾以圓相付弟子耽源，耽源再傳仰山慧寂，成為溈仰宗一脈的傳承心印。
西方神學把圓歸於神，哥特大教堂的玫瑰窗用彩色玻璃的圓過濾天光，巴黎聖母院南面那扇圓窗，直徑超過十三米，陽光穿過時整個中殿都幻化成彩色。聖像頭部後方的圓形背光，更標出軀體與永恆接軌的位置。念珠則像是另一種小圓的概念，玫瑰念珠以十顆為一段，佛教念珠多念足一百零八顆，數法不同，動作一樣。
兩千年過去，萬神殿從神殿改成教堂，再變成世界文化遺產，圓洞裏的光束依然存在。它每天沿着內壁緩慢移動，就像一根不報時的日晷。川流不息的遊客輪流站進光裏拍照，然後散去，日復一日。當年羅馬人在此安放諸神，如今我們在此安放自己。圓心只有一個，而圓周上的祈禱可以有無數種語言，但從圓心到每一個邊緣，距離始終相等。
《圓相圖》，仙厓義梵，日本 江戶時代 19世紀，福岡市美術館。
《萬神殿》，西元125年，義大利羅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