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房間裏，發光的小屏幕常成為我們唯一的視覺焦點。當手指在玻璃面板上無意識地快速滑動，無論是地緣政治的衝突、極端氣候的異象、或是經濟衰退的預兆，一則則令人不安的頭條新聞如潮水般湧來，卻依舊放不下掌中的手機。這種被稱為「末日刷屏」（Doomscrolling）的現象，精準地勾勒出現代人的集體神經質。我們宛如被困在一座資訊的無底洞中，明知越看越焦慮，手指卻被無形的恐懼制約，無法抽離。
這種數碼焦慮的根源，在於我們將虛擬符號誤認為真實世界，期待透過無休止地接收資訊來換取對生活的掌控感。正如超現實主義畫家雷內·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在其名作《形象的叛逆》中，繪製了一隻逼真的煙斗，並在下方寫道：「這不是一隻煙斗。」這句看似矛盾的警語，極具預言性地揭示了我們當下的數碼困境。螢幕上不斷閃爍的各種光怪陸離，不過是數據與像素構成的符號，它並非事件本身，更非現實的全貌。然而，大腦的負面偏見與演算法的推波助瀾，卻讓我們對這些虛幻的影子產生了強烈的「執着」。
因為無法看清資訊洪流的虛妄本質，進而在內心築起了一座焦慮的監獄，並將演算法餵養的亂象誤認為真實，這也就是佛教裡所說的「無明」。我們透過發光的玻璃屏幕「連結」着萬里之外的世界與紛擾，卻失去了對當下身邊溫度的感知。我們關心遙遠的危機，卻似乎連身邊的光景、音聲與觸覺都無法專注感受。
佛教禪法講求「一心一境」，意即將全部的注意力完全投注於當下的實踐中。這並非冷漠地無視世界，而是理解「諸行無常」的道理，接受外在世界的不可控，轉而將精力收攝回自己能夠耕耘的當下。試着去放下手機，專注於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感受腳掌踩在地面上的實感，或是用心為自己準備一杯有溫度的茶。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專注，正是打破數碼焦慮的定力。《維摩詰經》云：「隨其心淨，則佛土淨」，世界或許依然混亂，演算法依然會推播下一則聳動的頭條。但只要我們學會在喧囂中收攝心神，給自己一個暫停的契機，回到真實的當下，便能在漫無邊際的數碼洪流中，依舊能為自己找回生活裏最堅實的靜寂。
《形象的叛逆（La trahison des images）》，雷內•馬格利特，1928-1929，洛杉磯郡藝術博物館。
